

今天又轮到我在心理会所值班。从接待员小张那里得知这次有三名求助者预约,上午下班后急匆匆带着盒饭狼吞虎咽地解决了中餐,12点我准时上岗,第一位求助者已经在那里等候。
求助者是一名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儿,由妈妈陪着。女孩很漂亮,穿着打扮、举手投足都十分得体,落落大方。简单招呼入座后,我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并询问母女二人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女孩说:“我经历了一次交通事故。”此时,我大脑中迅速出现了那个经各种信息拼凑成的事故场景,事故已经发生一段时间了,但至今仍有相关的报纸、广播、电视、网络等媒体对其进行追踪报道。“哦!你能说得详细点吗?”我说。
接着,求助者详细地叙述了她的这次经历和内心感受:求助者因朋友邀约欲到温州游玩,但母亲坚决不同意,母女二人为此发生争执,女孩执意独自乘坐动车D3115去赴约,没想到傍晚遇上动车追尾事故,且自己所乘坐的是16号车厢(即伤亡人数较多,损毁最严重的车厢)。她亲眼所见事故的惨烈情境,变形的车厢、凌乱散落的行李、亡者的尸体、重伤者的痛苦表情……
得知事故发生,朋友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将她送往医院检查,妈妈也随后到达。次日,医院检查结果正常,母女二人回家。事故发生早期,因为注意力都在“逃命”上,也没有什么大的情绪反应,但等一切喧嚣过后,回家静静地回顾时,反而后怕。目前最大的问题是害怕、后悔、愤怒。害怕事故场景在大脑中再次显现,害怕出门不安全,害怕稍微大一点的声音。因为害怕,母女二人都请假在家休息,24小时在一起不分离,也不出门。即便如此,在家也会有不安全感,脑海中经常出现事故现场的画面,睡眠过程也常因恶梦惊醒被打断;后悔自己一意孤行没能听妈妈的话,取消这次行程;愤怒是因为事故发生后没人关心自己和那些重伤员没能得到及时救助,对相关部门的善后处理感到不满。也为亡者感到伤心难过。叙述过程中,母女都泪流满面。我默默递上纸巾,等待求助者情绪稳定后继续叙述。
女孩问我:“我是不是反应特别大、特别脆弱?”我回答:“你为什么这么认为?”于是,求助者向我叙述了自己的成长经历,母亲在旁边补充。女孩的童年非常不幸,出生仅7天,父亲就因意外离开人世,是母亲一手带大,母女相依为命,尝尽了人间的辛酸苦辣,女儿是妈妈最大的也是唯一的希望。现在女儿大学毕业,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正是苦尽甘来享受美好生活的时候,没想到才上班一个月,就出了这次意外。妈妈平时非常担心女儿的安全问题,因为女孩的父亲家族已经连续三代人不到三十岁就意外离世,亲友们都非常担心类似的事件出现在女孩身上,这也是妈妈竭力反对女儿去温州的原因。
听完求助者的叙述后,我问:“除了以上的害怕、愤怒、不满以外,在伤亡最严重的车厢,能毫发无损地活下来,你有没有幸运的感觉?”女孩说:“是啊!我真的很幸运!当时只是脸部表皮稍有擦伤,现在已经完全没有痕迹。要知道在我们这节车厢的旅客,像我这样的可能真不多。”我又问:“这次的幸运,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是否也说明了亲友们所担心的你父亲家三代人意外离世的类似事件不一定会延续到你身上?”女孩说:“是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以后不相信这些所谓的‘类似事件’了。同时,通过这件事,我想今后我一定会更加珍惜生活中所拥有的一切,珍惜跟妈妈在一起的日子。”
从我个人的观察发现,女孩的心理并不比别人脆弱,儿时的特殊经历也没有给她带来太大的心理阴影,是妈妈过于担心女儿安全问题和过分保护的态度暗示了女孩,从而使消极的情绪久久不肯离去。看到女孩脸上的积极情绪正逐渐替代消极情绪,我又说:“其实你的心理并不比别人脆弱,遇到重大伤亡事故有一些害怕、愤怒等情绪反应是正常现象,任何人都会有,没有反而不正常。”接着我又建议求助者和她的妈妈,都能够走出家门,做一些能使自己愉快的事,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也可以上班。不要费很大的劲刻意地去忘记这次事件,采取顺其自然的态度。妈妈能适当地放心女儿的生活,她已经长大成人。针对“事故发生后没人关心自己”这个问题,我给予的解释是:社会各界可能将关注的重点放到了重伤员身上,确实他们也更需要关心和帮助。而轻伤者,更多地感受到的是来自家人、同学、同事、朋友的关爱。至于对“重伤员没能得到及时救助,对相关部门的善后处理感到不满”这个问题,我的建议是:“你的担心和不满,并不能给予他们实质性的帮助,不如将这些担心和不满,转变为希望,希望重伤员能得到及时的救助,希望有关部门能及时查出事故真相,给受害者以满意的处理结果。”
听了以上的建议,女孩似乎豁然开朗,说道:“你说得对,我就是应该这么想的。谢谢!”
曾经听到过一句话“生活,一半是回忆,一半是继续。”
劫后余生,似乎更应该懂得去珍惜,庆幸自己还拥有的时候,却也更加害怕失去,不管是物质还是感情。人生路上,太多的为什么,没有答案。一路上,挫折是难免的,这些时候,只要你能够耐心等待,一切都会证明,生活不会抛弃你,命运不会舍弃你。珍惜现在拥有的,是一种唯美的想法,当为错过的东西惆怅时,真正永恒的美丽却正在从我的指间滑落到地上,想拾起来,却不是那么容易。
程瑛,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余杭区卫生进修学校教师、余杭区心理卫生协会讲师。